从“无缘社会”窥知日本社会的文化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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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无缘社会”窥知日本社会的文化心理

“无缘社会”一词，出自日本放送协会2010年1月31日播出的纪录片《无缘社会——三万二千人“无缘死”的震撼》[1]，主要描述当今日本正逐渐走向“无缘社会”的现状，并通过追踪一个个无缘死者的生平，探究造成“无缘死”的深层肇因。

“无缘社会”，即“没有关联的社会，各不相干的社会”。[2]“无缘死者”通常是指那些死亡之后由于各种原因，死者个人的身份信息无法查明，找不到其亲属或死后遗体无人认领的“在途死亡者”[3]。

在日本由国家发行的政府公告上，每天都登载有无依无靠的身份不明者的死亡消息，这些信息往往以短短几行字记载着死者的性别、身高、随身物品、年龄、遗体发现地、死亡时的状况与死亡原因，以呼吁可能认出死者的亲属前去认领遗体。而这些无缘死者中的大多数，最后会由死亡地行政部门予以火葬，骨灰保存五年之后再合葬于无人认领的死者墓地。近年以来，这样的无缘死者的数量在日本社会正呈现出一种显见的增长趋势。

经过记者对这些无缘死者生平的追踪发现，一些人并非完全无法查明身份信息，但即使如此，死亡之后仍然沦落到遗体无人认领的境地。

2008年11月被发现死于东京都大田区东六乡一幢公寓房间的起居室内的大森忠利，出身于秋田县，年轻时父亲过世，两个哥哥死于战争和疾病，姐姐们先后出嫁。高中毕业后，大森君在本地一家木工厂干活，结婚、生子，后因债务问题离婚，独自到东京打拼，在一个供餐中心作为正式职工一直干到六十岁，退休以后还作为劳务派遣的员工，一直工作到他过世的半年前。大森君离开故乡之后，家里最后剩下的老母亲亡故，自此失去了与亲人的“血缘”和与故乡的“地缘”；而退休以后，他和原来供餐中心的同事来往逐渐变少，与公司的“职场缘”也渐渐消失，最后被当作无主尸骨由政府按部就班地处理掉。

随着采访的继续，另一个惊人事实逐渐浮出水面。无缘死者的绝大多数身份其实都已明确，有亲属在世，却依然无人认领他们的遗体。

2009年4月在富山市内公寓里过世的五十五岁男子常川善治，生前离婚，前妻作为“遗属以外的人”原则上不能认领遗体；舅舅高山以“姓”不同无法葬入自家坟地为由，不能认领遗体；十几年没有联系的哥哥有自己的家庭，且成年后几乎没和弟弟一起生活过，最终签字同意捐献常川君的遗体。

在琦玉县一幢二层楼公寓里“孤独死”的五十七岁男子馆山进，三十五六岁失业之后辗转受雇于几个劳务派遣公司，终生未婚，唯一在世的亲人、远在北海道的姐姐腿脚不好，两姐弟已经十几年没有走动过。馆山君死后一个月尸体才被人发现，而在此期间，毫不知情的姐姐依然接连不断地打电话给他录音留言。

现代日本社会的基本家庭形态正在发生剧烈变化，从“三世同堂”的大家庭到现在只有父母和一两个子女的“核家庭”，结婚但没有孩子的丁克家庭和终身未婚的单身人士逐渐增多，“熟年离婚”也使得部分高龄人群不得不开始一个人孤独生活。这些人死亡之后由于没有直系亲属，只能请甥侄等认领遗体，而多年疏于联系往往使这些后辈也拒绝对死者尸体的认领。“单身”、“不婚”、“少子”之类家庭形态的改变，给“无缘社会”火上浇油。[4]

此外，农村凋敝、中小城市衰退，青年人集体奔向繁华的大都市圈，以期抓住越来越少的工作岗位。一家人各奔东西、择所而居，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儿。然而，绝大多数人在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无法在大城市站稳脚跟的同时，往往惊觉从前熟悉的故乡也早已回不去了。

中根千枝的“纵式社会”理论认为，日本社会是一个以“家”制度为基础的“纵式”社会结构，每个人都按照“资格”和“场合”两个范畴归属于某一社会集团或社会阶层，而日本社会比起“资格”来更强调“场合”。重视集团主义的日本，人的价值只有在一个社会集团之内才能够被承认，一旦脱离集团，就很容易被整个社会所孤立。

一个人一旦失业或者退休，就等于失去了跟集团联系的纽带，在社会上也难以寻找到立


足之地。因此，很多人在失业或退休以后，都不得不陷入一种空前孤独的境地，而这其中正埋藏着“无缘死”的种子。

甚而至于家庭也是一个集团，比起中国靠血缘关系紧紧粘合在一起的家庭，日本的家庭更像是一个人为构成的模拟血缘团体，是一个共同的“居住团体”和“经营团体”。一旦家庭内部成员由于空间和时间间隔而产生隔阂，例如成年之后兄弟姐妹分居、子女与父母分居，并且疏于相互联系，那么“家集团”成员之间的联系就将受到挑战。构成“居住团体”和“经营团体”的地缘需要和利益需要得不到满足，“家集团”的存在无疑岌岌可危。在这个过程中，血缘关系在阻止家庭成员之间联系变弱甚至于最终消失上的作用可以说微乎其微。

所以，一旦人们失去与企业的“职场缘”，而又没有能够组建或继续维持一个关系牢固的家庭，便很容易紧接着就被脆弱的“地缘”和“血缘”联系所抛弃，被从“血缘”、“地缘”、“职场缘”等社会人际关系中切割出来，最终只能陷入“孤独死”和“无缘死”的境地。

在对“无缘死的预备军”——众多独居者的调查中发现，近九成的人并不打算将来与家属共同生活，而其中原因最多的就是“不想给别人添麻烦”。[5]其中有人是考虑到子女的家庭也并不富裕，不愿意给他们的生活增添经济负担，但更多的是担心双方生活在一起肯定也都会感到精神疲惫，所以只好靠自己一个人独自生活下去。甚至于死后，出于同样的原因，他们也不希望麻烦亲人来料理自己的后事，而选择在生前与非营利组织签订合同，死后埋葬到彼此之间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的共同墓地里去。

“无缘社会”的出现，反映出日本社会日趋淡漠的家庭纽带关系，和越来越脆弱的朋友、同事等关系，也深藏着日本社会难以为人察觉的社会文化心理。日本人不愿意给人添麻烦的“耻感”文化，在此体现得淋漓尽致。

集团主义的条条框框把人们压得透不过气来，就连允许彼此之间任性、容忍互相“娇宠”的家庭实质上也只是另一个形式的集团，特别是当家庭成员之间逐渐疏远以后，亲情这种人性产物就越来越被集体的规则所取代。“麻烦了别人”，似乎就意味着增添了集团的负担，而让人有难以抹去的耻辱感。

这些人被一个集团所抛弃之后，还不得不逃离另一个集团，似乎只有一个人在一个地方默默无闻地死去，不“麻烦”任何人为自己的死而承受什么负担，才能从生死意义上最终实现对于束缚了自己一生的“集团”的终极解脱。 [1]

日本NHK纪录片日文原名「無縁社会—無縁死三万二千人の衝撃」 [2]

日本NHK特别节目录制组合著：《无缘社会》，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年，2页 [3]

日文原名“行旅死亡者” [4]

日本NHK特别节目录制组合著：《无缘社会》，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年，52页 [5]

日本NHK特别节目录制组合著：《无缘社会》，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年，9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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